附着在电影上的画面,是一幕幕梦的暗语。不是所有人都喜好做梦,所以带着梦境的影像,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欣然接受。但是有些梦是永远不会醒的。因为它们身上独特的气息,是那些无法看透的人也不能抗拒的魅力。但是有些梦是永远不会明了的。因为它们身上记忆的痕迹,是那些无法释怀的人心灵最深处的撞击。
漆黑中,画面随着胶片隐现:潮湿的墙壁,昏暗的街角,失落的片断,流逝的时光,平静的对白,封闭的内心。我和这些梦最接近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0.01公分,我对它们一无所知,几个小时后,我爱上了这些梦。我很想知道制造这些梦的人,就像当人们看到一座山,就想知道山后面是什么一样。可是当我看到那个隐蔽在一幅墨镜背后,那个叫做王家卫的男人时,我想我依旧没有得到丝毫的答案。他却用一贯含蓄的方式,用他的梦告诉人们:可能翻过去山后面,你会发觉没有什么特别。
那就去走进那座山,去发掘那些梦。披着朦胧面纱、落着厚重灰尘的那些梦,他的、我的、我们的那些梦。
(一)梦的起源
王家卫电影的开篇,无一例外的都会出现清晰硕大的电影片名,哪怕是王式风格并不鲜明的处女作《旺角卡门》。但这些名字背后深藏的含义却让人难以揣测。好像我们在一开始就迷了路。
众所周知,王家卫的电影不需要剧本,王家卫的电影也不需要主题。他的电影散发着难以捕捉的味道,散发着一缕缕深邃的梦思。众所周知,梦亦是不需要名字的。所以王家卫电影的名字只不过是他的另一个梦,或者说,是他每一个梦的起源。
《旺角卡门》中没有半个卡门出现的画面,《重庆森林》也找寻不到森林的痕迹,《春光乍泄》让人不知所云,《2046》更成了谜一样的数字。其实王家卫拍电影除了有不提供完整剧本的嗜好外,还有很多独特的偏好。比如他总会先给影片一个名字,却并不根据片名去构思情节。《旺角卡门》中的旺角还算明确,因为电影故事发生在香港旺角。故事的结局却与歌剧《卡门》颇有相似,于是借用了卡门放在了题目中。《重庆森林》的名字来自香港的重庆大厦,因为王家卫从小就被父母恐吓说重庆大厦里十分混杂,于是重庆大厦变成了他心中神秘的象征。《春光乍泄》是王家卫喜欢的阿根廷作家Manuel Puig的小说《The Buenos Aires’ Affair》的中文译名。也许在电影创作之初,他就已经确定了拍摄地点。那个遥远的世界的另一头,也许灵感都来自于那部小说。2046这个数字第一次出现是在《花样年华》中,是周慕云关门的那个瞬间,被很多人忽略掉的那个门牌号。其实这个数字闯进王家卫的脑子,是因为1997年的香港回归,而一国两制的香港将在50年后终结。那一年,恰好就是2046年。这其中的含义,也许只有香港人更能体会。于是王家卫赋予了这个数字不同的意义,在电影《2046》中,它不仅仅是个门牌号,还代表了一个虚幻的世界。
其实王家卫的电影并没有注重过名字。他说过:我的电影拒绝主题。既然是没有主题的电影,名字又从何说起呢?所以那些简洁清楚的片名从荧幕上掠过后,它便只是一段记忆,夹藏在我们的脑海里,或许会在梦中闪现。
就连电影里出现的人物也是一样,他们的名字,好像只是一个符号,代表着他们,代表着任何一个人,抑或是代表着一段时光。就像梦中出现的景象,看不清每一个人,但他们又都离你很近。
《旺角卡门》中,刘德华饰演的角色就叫做华仔。《春光乍泄》中,张震只是变成小张。《重庆森林》里,王菲叫做阿菲。《2046》里她叫王靖雯,是曾经伴随过她的名字。王家卫还很喜欢借用剧组工作人员的名字。《阿飞正传》里的露露曾透露过自己的真名:梁凤英。这个名字与片尾执行监制的名字雷同。还有那两个出现在《春光乍泄》中的好听的名字:黎耀辉,何宝荣。其实只是王家卫的两个助理摄影。有些名字更成了一个标签,随着一些人,一直存在着。自从旭仔在《阿飞正传》里猜出了苏丽珍这个名字,它便一直伴着张曼玉,走过《花样年华》,又走到《2046》。周慕云也是一样,虽然他在《2046》里多了一撇胡须,可他还是逃不过叫做周慕云的命运。有些人王家卫干脆只给他们一个代号。《重庆森林》里的何志武,编号223,那是他的警察编号。《堕落天使》里的何志武,编号223,那是他的坐牢编号。《重庆森林》里的梁朝伟,也只有一组数字代替:663。更有一些人是连名字也没有的,但却不影响他们的出现。《东邪西毒》是王家卫唯一的一部古代电影,人名却可以轻松取自金庸原著。
你可以说是王家卫不擅造名,你也可以说是他懒惰。但是不可否认,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只不过是一个代号,名字变了,其他依然照旧。那些出现在王家卫电影中的人,那些出现在我们现实生活中的人。我们可以把他们每个人看成一个单独个体,或者把他们集合一体。就像在梦中游走的人,仿佛是一个人,仿佛附着着很多的人,却也仿佛只有我们自己。是王家卫,给予了一切最大的可能。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我们的梦,看到我们自己。
(二)梦的影像
有人说王家卫的电影是隐晦的,有人说王家卫的电影是潮湿的。
对于一部电影,最直接的感受来自于画面。从王家卫的第一部电影开始,他就没有停止过对各种电影画面的尝试。
转身时的慢镜头。那一刻时光并没有停顿,但是戏里戏外所有人的心,在那一刻都有了些许的停顿。有些事情,我们能够记住,只需那一刻的光景。
车流游窜的快镜头。我们身边的人也可能像那些车一样会瞬间消失在视线中。从黑夜到天亮,镜头中只是短暂的数秒。可是没有梦的填补,有些时候,黑夜对于一些人是那样难熬。
手提摄影机中奔跑晃动的镜头。画面突然开始不再清晰,就像当下人们心中的慌乱。不知道要跑向哪里,只是随着搏动的心跳起伏。
黑白镜头。有时是失落的心情,有时是失落的回忆。看不到,抓不着,只是像黑白一样枯萎。
王家卫赋予了不同画面不一样的内含。但那些画面却都有一种潮湿感。即使是明亮的色泽,也都隔着一层昏暗的纱。
那些昏暗的颜色出现在那些狭小的房间里。十分有趣,王家卫对于狭小的房屋有着特别的喜好。几乎在他所有电影中,人们都会挤在一个窄小的空间。也许是对香港拥挤社会的写照,也许是对人们内心世界的写照。在王家卫电影中出现过的人物,都会有一个封闭的内心。《阿飞正传》中的旭仔,《东邪西毒》里的欧阳峰,《春光乍泄》里的黎耀辉,《花样年华》里的周慕云。他们处在各自的房间中,紧闭着房门,也紧闭着心。虽然狭小的空间让他们更有机会与人擦身而过,但对于他们来说,擦身而过带来的也只是一场错过。虽然狭小的房间里也会有鲜亮的颜色,但在他们落寞的眼神中,一切都只是忧伤。所以想要说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想要在一起的人,始终无法走近。唯有叹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人们认为王家卫的电影潮湿,也许也是因为他的电影中总会有落雨的场景出现。《阿飞正传》里,当露露得知旭仔只身去了菲律宾,失神的走在大雨中。《重庆森林》里,663等待着一直没有赴约的阿菲,屋外肆意的雨在倾泻。《花样年华》里,周慕云和苏丽珍站在雨中,好像早已料到他们的结局。外面的世界在下雨,谁又知道那些人心底的世界有没有下雨呢?站在雨中,看不清也听不清一切,可是只有那个时候,我们才能听到心底最真实的声音,看到最真实的自我。
王家卫的电影画面大多都是发生在夜晚,因为白天的王家卫要构想情节,编写剧本。因为夜晚的深沉就像那些孤独的人,在静默不语中等待着未知的曙光。因为更多的真实都会在夜晚显现。有人痛恨夜晚,像《东邪西毒》里的盲侠。有人迷恋夜晚,像《堕落天使》里的何志武。夜晚只不过是这一天的另一半,有人说是这一天的结束,有人说是新一天的开始。
王家卫电影的画面是可以嗅到气息的。每一个人都会得到属于自己不同的味道。因为那些含蓄寂寥的影像背后,掩盖着太多无言的故事。因为在那些模糊不清的影像前,我们更像是做了一场梦。
(三)梦的声音
有时因为一些声音,我们会记起一些画面。有时我们忘却了一些画面,却记得那些声音。
王家卫的电影值得人们一看再看,而那些电影中的音乐也值得人们细细品味。
王家卫是那种会根据每部电影选定不同类型音乐的导演。不得不赞叹他的艺术感觉。那些音乐会恰如其分的融入影片中,并且深植人心。
在《阿飞正传》和《花样年华》中,王家卫选用的都是带有六七十年代风格的音乐。黑胶唱片中流淌的是周旋演唱的《花样的年华》,也有撩人心弦的爵士乐《Quizas Quizas Quizas》。想必不用只言片语,就能让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轻易找回那些遗落的记忆。
为了符合《东邪西毒》中武侠的气息,此部电影音乐都带有着大气磅礴之感。序曲《天地孤影任我行》在起始有着一股非凡的江湖凝重,忽而转为一种看透一切的感伤。揭示了那些江湖游侠们内心的情愫。这样过耳难忘的旋律也被刘镇伟用在了《大话西游》与《天下无双》中。
《春光乍泄》的故事发生在遥远的异国阿根廷。在那些迷离的酒吧里,在那些相拥而舞的人群中,我们听到了提琴演奏的《Milonga for 3》。纠缠而又暧昧,就像那段被放逐的爱情,让人们难以释怀。
很多时候,那些旋律亦有它们暗藏的用意。
《重庆森林》中,阿菲在店铺的录音机内大声放的是一首名叫《California Dreaming》的歌曲,暗示了她对加州的喜爱。
《堕落天使》里黄志明让酒吧服务员转交给他的拍档一枚硬币,并且告之自己的幸运数字是1818。其实1818是酒吧点唱机里的一首歌——关淑怡演唱的《忘记他》。在那具有穿透力的歌声中,黄志明婉转的说出了想要散伙的心意。
《春光乍泄》开场不久,出现了伊瓜苏瀑布壮观的景象,同时出现的还有一首悠然的西班牙歌曲《Cucurrucucu Paloma》。虽然不明这首歌的含义,但是可以听到鸽子咕咕的叫声。王家卫说,他决定以此曲作为剧中主角黎耀辉踏进布宜诺斯艾利斯前的预兆。
《花样年华》的主题曲《Yumeji's Theme》堪称经典。不管这段旋律在哪里响起,都会扰动人们的思绪。这段音乐在电影中出现过七次,伴随着男女主人公关系的细微变化。从两人无意间的擦身而过,到心有所动时的思盼,最后终结在两人无语的挣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