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作家与职业之间
作家是一种职业;但对于有的女性写作者来说,这还不是唯一的职业身份。
2006年11月,铁凝当选为中国作家协会主席,一时成为坊间热议话题。一向比较低调的铁凝亦频繁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翻开各种媒体,常能看到她那明媚的微笑。但是,在这种喧嚣面前,她保持着极度的清醒:“它是暂时的,很快会过去;更长久的,是作为作家的存在——通过作品跟读者、社会作交流。那才是我的老本行。”作家、女性、官员,这三种身份在铁凝身上和谐地统一,亦提供了观察世界的三种视角。有评论者说:这需要极高的人生智慧。“我必须习惯某个时间段在开会,然后在另一个时间段迅速回到写作状态,这样的状态是对一个作家毅力的考验。”“如果说我有什么能力,这种能力就是,我可以在任何状态下都能回到自己的灵魂中来。”从铁凝的自道中,大约可以略窥一位身兼数种职业身份的女性作家的生活状态。
在京西典雅安静的诊所里,女作家毕淑敏以另一种身份介入生活。从军人到医生到作家再到心理医生,所有这些经历都互相融合,构成与丰富了毕淑敏的人生。西藏的军旅生涯让她有了对生命的感悟,回到城市后涌动太多倾诉的欲望,因此,她拿起了笔。而后,她又攻读心理学博士、开设心理诊所,她如此解释:医学和文学是血肉相连的。严格意义上来讲这些工作万变不离其宗,都是针对人的自我把握和努力的:医学是要研究人体的结构,心理学是研究人的心理运行的类型和模式;而作家则是要描写人和外界或内在的联系,如人和大自然、人和人、人和自我之间的关系等等……
在文字与责任之间
如果说,作家是以感性的形式在表达对世界的看法的话,另一种女性书写者,是以理性的姿态,来承担一个写作者的责任。
1992年底,在香港出席一个国际学术会议时,主持人介绍戴锦华“是中国唯一一个亮牌子的女性主义者。”这话是否准确姑且不论,但它起码表现了戴锦华对女性写作热情勇敢、坦荡无忌的姿态。在与陈染、林白、徐坤等边缘化写作姿态的年轻女作家保持同声同息的支持之时,她也在用一位学者的书写方式,来表达自己对于世界的理解。电影理论、中国电影史、女性主义、女性文学、大众文化研究……这些都是戴锦华关注的领域。以电影、文学等艺术形式为激发点,她对社会生活的林林总总有着敏锐的触角,并始终保持着对中国社会现实的高度关注。
从翻译哈维尔作品开始,身为北京电影学院教授,从事文艺理论和文学批评的崔卫平开始了从艺术到政治、从自我到公共、从女性到世界的关注和言说。她为大众媒体撰写的政治和社会评论更在增添着她知识分子的声望。“你如何看待你在世界之间的定位?”有记者问崔卫平。她回答:“我觉得我首先是一个写作者。”
1999年,李银河入选《亚洲周刊》“中国最具影响的50人”。这个看似随和、普通、圆墩墩的女子,声名大噪不仅是因为她是王小波的遗孀,更是因为她“中国第一位研究性的女社会学家”的身份。通过大量的调查研究,李银河写下了一系列关于中国人的婚姻与性的论著,涉及同性恋、多边恋、性倒错……的禁区,为我们描绘出了这个古老国度在世纪之交的性学图景。她的观念与大众的惯性激烈相撞,理解、崇拜她的人称之“hero”,而不同意她观点的人则用激烈的言词辱骂她。但无论如何,李银河无畏的姿态,为人们树立了一个女性知识分子的形象个案。
在写作者与明星之间
占据2006年第11期《城市画报》整个封面的,是一个静美女子的大幅肖像。长发,休闲的衬衫、裙装与运动鞋,随意地坐在沙发上,大大的眼睛直视前方。这不是演艺明星,也不是商界强人,而是一位年轻的女作家安妮宝贝。肖像旁,是一行醒目的内容提要:“安妮宝贝长篇专访。暗涌,自觉,内省,单纯。”在这篇长达一万多字的专访中,采访者的提问范畴包括对物质、对书籍乃至对烟和酒、对身体等的态度。
彼时,正是安妮宝贝描写几个年轻人在西藏旅行遭际的小说《莲花》热销之时。为了写作《莲花》,安妮宝贝花了几个月时间在西藏封闭写作,并只身走了墨脱。据传,13万字的《莲花》开出了200万的天价稿酬,首印50万册。
钱锺书曾用一句妙语婉拒媒体的采访:“假如你吃了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要认识那下蛋的母鸡呢?”但如今人们显然觉得,认识那只“母鸡”,是有必要的。
安妮宝贝是商业化时代写作女性的一个典型例子,但当然并非唯一。世纪之交,出现了“美女作家”的名词,这些女性写作者的作品一时畅销——虽然在文学界内,她们并没有得到同等的青睐。
事实上,早在上个世纪90年代,很多女性作家、研究者已经认识到了市场经济的汹涌大潮为女性写作带来的机遇与挑战。商品社会的传媒运作使各种出版物漫天飞;女作家的身份成为构造畅销的卖点,出版社、传媒对女性作家备加青睐……这些从客观上促进了女性文学的繁荣,但也带来了人文精神的缺失、“偷窥”心理的滋长、自我复制、无节制暴露等负面影响。戴锦华曾对此有过一番尖锐的形容:“林白的《一个人的战争》被书商干脆安上了一幅春宫作为封面;海男的《我的情人们》的封面则是在女作家本人的照片上饰以若干着不同鞋、裤的男人的腿;须兰、赵玫合集的长篇《武则天》,则是一幅被白纱裹着的裸体女人的躯干。”
严肃的学者将这种商业运作称为挑战甚至阴谋,但在商人明星化、学者明星化的潮流中,作家明星化,对于出版者、对于作家本人来说,显然也是一个双赢的选择。
在“专业”与“非专业”之间
最近流行一本书《世界是平的》,讲新一波的全球化正在抹平一切疆界,世界变平了,从小缩成微小。
那么,在专业与非专业之间呢?
如果说,以上所列的都是知名的、专业的写作者的话——在浩瀚的世界中,就在此时此刻,还有多少在电脑前与文字共舞的人。
有的是非专业的“著名”人士。徐静蕾在博客中记下自己的喜怒哀乐,吸引了以千万计的点击率;陈鲁豫的《心相约》、洪晃的《我的非正常生活》乃至新近上市的曾子墨的《墨迹》,都成为女性写作不可绕过的文本。
当然,更多的是藉藉无名的人。无论是草根们获得了更多的话语权,还是仅仅为表达情感的需要,在互联网时代,女性写作越来越普遍与日常。 “我们这一代人是独生子女,我们的童年比较孤独,因此有更强烈的倾诉欲和表达欲,一堆冷漠的玩具永远都代替不了共同成长的兄弟姐妹。我们会格外地想说,想表达。”张悦然的话,颇能代表这一代年轻女性的写作心态。无论是以家庭、朋友、工作、生活为题材,热衷于写身边细事、个人情绪的“小女人散文”;还是“自传性小说”,如网络写手六六讲述东北婆婆和上海媳妇之间的家庭战争的《双面胶》,都反映了非专业写作的新变化。
其实,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哪个女子没有写过吐露心事的日记,绽放情怀的情书呢?写给自己也好,写给读者也罢;博客也好,帖子也罢;谁又能说,从广义上来讲,这不是别一种写作方式呢?
季红真曾如此看待女性与文字的天然的默契:“在人类的延续过程中,女人要付出更多的爱,更深刻地理解着死亡与新生,更细腻地体会到创造生命的艰辛和喜悦。这使她们本能地接近着文学的主题。”“这种文学的天赋,在一生中都使她们平凡的生活焕发出光彩。”此时此刻,也将这段话,送给所有在文字中呼吸、与文字共舞的女性们。 |